張騰遠訪談

訪談時間:2017/09/10(日) 2:00 p.m
訪談地點:張騰遠老師工作室
受訪者:張騰遠
訪談紀錄:李悅寧、許淳淳
影音紀錄:李悅寧、許淳淳

訪談題綱:

提問一: 從過去的許多訪談中,你已詳細闡述了對鸚鵡人這個角色的塑造和概念,面對今日的環境,你對鸚鵡人的角色思考還是跟當初設定的一樣嗎?未來是否會有可能重塑這個角色,或是賦予它新的意涵?

張:我覺得鸚鵡人這個角色其實他有不斷地在變,他最開始出現的時候我的想法其實很簡單,那時候我在當兵,2011年的時候。因為當兵很不自由,所以會在書寫本上面亂畫一些東西,那時候我就畫了一些他的雛形,希望他可以代替我去外面看一些事情,去走走。那就是他最一開始出現的起點或是契機,代替我這個身體被限制住的人出去走的一個角色。退伍之後,我開始思考跟整理自己當兵前跟當兵後創作的脈絡,發現自己想要有一些轉變。簡單來說,我發現自己當兵前的作品是比較感覺性的,希望可以捕捉自己對於一些事物內在的感覺或是想法;但退伍之後我希望可以轉變,所以我就透過鸚鵡人這個角色去關心一些比較大的議題,譬如說生命、環保等等,各種我覺得比較大、比較有方向性跟顯著的焦點和方向,這是他一開始出現的原因跟設定。這個系列其實也發展了四年多了,所以其實他也是不斷地在轉變,包括在作品上,像是先前 2013 年的作品就是比較大色塊的,有點像電腦螢幕裡面出現的影像感。後來覺得鸚鵡人這個故事脈絡有很多東西可以講,所以我慢慢把很多東西放進去,其實一方面也因為時間的關係,經歷了不同的事情和生命經驗,所以有不同的想法,會把這些東西放進去,畫面也就慢慢地改變,到後來繪畫的語彙會越來越多,不像之前是簡單的色塊,所以他其實是不斷地在轉變的。回到第一個問題的話,鸚鵡人其實大方向是一樣的,我一樣是用想像未來,反思當代這個方向去切入;但是細節上,我如何想像未來,我如何透過想像來反思,還有反思自己的事情,我此時此刻要思考什麼?去年的我跟今年的我思考的東西有什麼不一樣?這些東西也是不斷地在轉變的,所以大方向一樣,但細部是不斷在改變。如果你們從 2012 年一直觀察到今年的話,那個轉變其實是蠻顯著的。以一年來說,譬如說 2012 到 2013,或是 2013 到 2014,那個轉變可能不是很大;但是如果你從 2012 年看到 2017 年,那個轉變是很大的。
李:那未來有沒有可能會重塑這個角色?或是給他新的意義?還是會像老師說的,他每一年都會有不一樣的一些轉變。
張:關於鸚鵡人這個角色,其實一開始我並沒有想說我會畫這麼久,也就是沒想說他會在我生命中出現這麼久。所以一開始畫的時候我並沒有很下定決心覺得要畫他很久,但在畫的過程中會發現很多樂趣,或是一些很妙的事情。包括我透過鸚鵡人,去跟不同的品牌或是領域合作,這件事情我也覺得很有趣。譬如說我之前跟啤酒的廠商,台虎精釀啜飲室,在那之前我對啤酒的認識不多,後來我才知道,原來他們做啤酒的時候需要這麼精準的嗅覺跟味覺去調味;釀酒師調配跟釀酒的過程會讓我想到藝術家在創作的過程,是很像的,在創作過程中你不斷地要去做一些選擇跟捨棄,我覺得還蠻像的。所以說,透過跟不同領域或是不同的事情合作,也得到了一些新的想法。那這個角色的未來,我沒有那麼明確的方向,因為現階段來說,鸚鵡人對我來說就是順其自然,是我生命中我遇到的事情、去哪旅行、或是經歷了什麼,自然就會反應到這個角色裡面。回到我剛剛說的,我一開始並沒有設定我要畫他這麼久,這句話就像是,一開始我沒有要跟他這麼熟。如果他是個朋友的話,我其實沒有要跟他這麼熟;但到現在,他好像變成我的室友還是甚麼的,到處都有他,我也慢慢地對他有一些情感。那個轉換是不一樣的,所以這就是順其自然,我也不知道會重塑什麼,或是加上什麼,就是順其自然。但是可以肯定的是,我會幫他跟這個故事加上ㄧ些其他的角色,因為我開始想要完整地建構那個世界觀,我覺得有其他的角色會蠻有趣的,變化也會很多。
李:都會以動物為主角嗎?
張:沒有耶,像現在有兩個新的角色,他們在 2016 年個展其實有稍微出現。一個是黑洞君,有兩隻腳,他其實就是一個快遞員,透過這個洞幫鸚鵡人快遞;另外一個是太湖石君,一樣是一顆石頭長腳,他出現的場景是昏倒的狀態,我還沒有想到他要幹麻,但我覺得下一步我會想要幫鸚鵡人這個世界建立世界觀,然後透過這個動作,也可以整理我這幾年的脈絡。

提問二: 《逃生至地球:100種在地球上的生存方法》這件作品將在此次台北數位藝術節展出,能否請您說明這件作品以及這100種生存方法,作品的發展脈絡?希望觀眾在欣賞的過程中有什麼樣的感受或是反思?

張:他最開始的靈感是在台北雙年展,那時候策展人釋出一些條列式的訊息,我看了之後覺得跟自己這幾年在做的事情有那麼一點相關,所以想要試試看,有點像是功課一樣,給自己一個挑戰。試著看能不能把他提出的問題,跟自己的創作去做一些連結,這是最一開始的想法,所以我就開始提案。提案的時候我的想法很簡單,我以自己最擅長、跟這幾年自己做的最多的事情來作為提案的內容:以檔案的方式,一個一個,總共有一百種,這一百種很像檔案室的把地球上的生存方法像歸檔一樣,用條列式地從一到一百把它歸檔紀錄。所以我就用我認為自在順手的方式去做,我覺得這件作品最有趣的部分有兩個:第一個當然是動畫的內容。我真的是燒腦,一百種!我那時候想說,應該不會有人那麼認真看完吧,我就偷懶一下做個五十種就好,反正不會有人盯著我說:「乖乖做完一百種!」但是最後還是給自己一個挑戰,乖乖地把它做完,每天都在想要怎麼做。而且作品是五月的時候確定要做,策展人五月的時候到我新店工作室去討論,確定這個作品要展出、要做。然後九月就要展了,不到四個月,其間我八月又在日本有個展,真的很趕,而且我又要準備日本的作品。一開始我提這個案子是想說,應該也不會過吧,就提提看,試試看。結果過了,所以我每天都在想,然後想到什麼就把它記下來。那時候我就規定自己至少每天要做完一個動畫,所以每天都搞到半夜兩三點,那時候還第一次做到有一天起床左眼漲紅,不知道為什麼。一開始以為是揉眼睛的關係,後來去看醫生說是壓力太大了,眼壓太高,我第一次這樣,就有點嚇到,好啦那是題外話。動畫內容我覺得有趣是因為,那像是集結了這幾年來鸚鵡人對地球的觀察,有點像是大集合一樣。一方面我想了很多,另一方面也是趁這個機會整理了鸚鵡人的整個故事跟脈絡。我會回去看我之前畫了什麼,然後去看裡面是不是有些靈感可以放到動畫裡面,那時候有去做一個回頭看的動作,這是一個比較有趣的地方。第二個有趣的地方是他的展出形式。最一開始我的提案裡面,我的展出形式不是這樣子散落的,是明確在一個地方的,譬如說在美術館的大廳或是其他地方,一個螢幕這樣。後來策展人跟我說,他覺得這樣太教條式了。我這件作品其中一個要強調的事情是人的姿態被別人看到的時候是多麽奇怪這件事。當我們走進美術館的時候,其實做任何事都是可被預期的,大家會覺得「啊這是跟作品有關的」,所以一旦設定那樣子,大家就會走過去螢幕前面,抬頭看,策展人會覺得有點可惜,因為那個力量沒有出來。後來我們就針對展出的形式繼續討論,最後我想到的就是後來呈現的方式:決定用整個美術館的場域作為舞台,觀眾穿梭在期間。我認為這件作品完整個樣貌其實不只是動畫本身,還包括螢幕在上面,然後你抬頭看的時候的姿態,還有別人看著你也是一個。這幾個螢幕在美術館之間分散式地被擺放,讓觀眾在裡面流動,有點像尋找,把它串起來,這三種關係才是這件作品完整的樣貌。這件作品以這樣有點虛、有點空的形式去呈現,甚至有人還沒有看到這個作品,有些人以為是燈,就很容易錯過,這件事情也是預期之內的,那時候覺得是這樣的話也會很有趣。在討論放置的地點的時候,我大部分都選擇第二眼才會被看到的地方,就是你一轉角才看到,或是你在看什麼的時候順便看到的位子,所以有時候會放在樓梯間,因為你在看作品的時候可能抬頭會看到有個人在那邊看,之類的,這是那時候選擇放置地點的方向,大概是這樣去處理。觀眾在看這件作品的時候,我沒有要他們反思什麼,因為包括我的繪畫作品也一樣,我通常只是想要提供一個平台或是地方,讓他們有機會去想一些什麼,但是沒有答案啦,我不會給他們任何答案。我會給他們一些線索,然後會希望他們從這些線索裡面自己去找出一些答案。那這個動畫也一樣,每個都十秒、十五秒,而且都很快,我有刻意地把那些動作再調得快一點,有點像快動作,因為你都要逃生了,你不可能慢慢看嘛,你都要急迫地面對你生命的危急了,所以你必須要趕快消化吸收這些你的生存法則,所以他是很快的,有點像是飛機上的逃生卡片一樣,他會盡可能地畫得很簡單讓你盡快瞭解。可是動畫畢竟不同的點是,如果你越把它簡化、快速或是去掉,他有時候訊息會變得很雜或是很亂,那我也覺得這是很有趣的事情。例如說:一個拿杯子起來喝東西的這個動作,一旦被簡化的話,他會變得跟原本的指向或是意會有點不一樣,或是隨著每個人不同的經驗,每個人都會有不同的想像。所以在那一百種動畫裡面,他不斷地被簡化、而且快速的狀況下,我認為每個人看的時候都會有不同的解讀,這也是他有趣的地方。
許:那這次在松菸會如何展出呢?
張:基本上也是一樣,展出的邏輯也是希望觀眾以整個展場為考量去到處找這幾個動畫,或是不期而遇地遇到這些動畫。跟北美館比較不一樣的是,這次我們去看場地發現倉庫的外面都是植物,而且又是一個舊倉庫的狀態,所以我會希望他這次會有點像植物的方式長出來。在北美館展出的時候他是就直直的管子,在上面;這次的展出管子是會有點彎的,像植物一樣長出來的感覺,但不會那麼刻意地要像啦,就是仿生到植物,但是那個意象是像植物的,或是不同於北美館的展出方式,那比較像燈光或是太陽;那在松菸會比較希望他像植物或是一個有機體之類的長出來,這是不同的地方。加上這件作品有趣的地方也就是:未來在不同地方展出的時候會可以有不同的考量,或是一些變化。
李:所以還是會看展場的環境?
張:對,然後動畫會輪播,例如說一個螢幕播一到十,所以現場可能會有七到九支螢幕,每個螢幕大概會播十到十五個,之類的。分散式地在各個地方播放,當然也會有重複的。

提問三: 你創作的媒材相當多元,平面繪畫、動畫投影裝置等……的作品,想請問數位藝術在你的創作中扮演的角色為何?透過動畫等數位的方式,對你在創作訊息上的傳遞有什麼幫助嗎?
張:動畫的話,我一直覺得,如果我的動畫要放到數位藝術裡面的話,其實我做的是很低科技的事情跟技術,就是動畫。只是我試著把動畫跟空間跟身體做結合,原因之一是:我一直有在抗拒讓技術或是科技跑到我前面來,我認為這樣做可以把動畫這個媒材更內在化,對我來說它就是一個材料,而不是一個新的科技。有點像是,以繪畫來說,動畫可能只是顏料中的其中一個顏色,我只是用它,我覺得這個地方需要藍色所以我用它,就是這麼單純。我對動畫的角度,或者我對數位藝術的看法是以這樣為出發,也以這樣警惕自己,做為使用這個媒材的時候,該注意的事情。那通常在我的個展,比較完整的展出都會有平面繪畫跟動畫,對我來說他們就是不同的語言。在一次的個展我想要把一個故事、或是一件事情完整地說完的時候,我覺得我會需要不同的語言去完成它,才足以完整地交代這件事情。所以不管是動畫、平面繪畫或是雕塑,對我來說就是一種媒材,或是一種語彙,在我認為適合的時候用它。他們就像一個句子裡面不同的部分,譬如說平面繪畫可能是名詞,那動畫可能是動詞,或是裡面的逗點,大家一起組成一個完整個句子。所以對我來說,動畫或是科技藝術,其實一樣以很自然跟自在的方式出現在我的創作裡面。
李:另外,我蠻好奇您早期的作品都會用一個很像望遠鏡的畫面帶領觀眾,為何會想要用這個方式?
張:簡單來說就是,我那時候對一件事情有點著迷,就是捕捉身體感的消逝。譬如說透過動畫,或是投影的,就是兩個眼睛,或是美少女的兩個大眼睛,有長長的睫毛那種,而且都是在黑盒子裡面,暗室。會希望觀眾走進去的時候,會看到兩個圓形的螢幕,然後盯著他看的時候,你會慢慢的覺得那兩個是你的眼睛,然後你的身體感會慢慢地消逝,而那兩個就會變成你的眼睛,就像你正在看著什麼東西一樣。但當那兩個眼睛做一些動作的時候,像是眨眼,或是變模糊的狀態下,你又會覺得,怎麼這樣?而且不是自己在眨眼?我的眼前也沒有模糊,這時候你的身體感又會回來。所以在這身體感不斷地消逝跟回來的感覺上,會有點像靈魂出竅,或是打坐的時候的狀態,那個時候主要是想要捕捉這樣的感覺。
李:所以在後來的作品就沒有再延續這個概念了嗎?
張:對,就像我剛剛說的,我當兵前的作品是比較感覺性的,自我的感覺;退伍之後我想要做點不一樣的嘗試,所以我覺得是不同的方向。可是我最近在整理這些動畫作品的時候,我發現其實有個大方向還是沒有改變,就是我一直在創造角色這件事。譬如說之前提到的眼睛,我就是創造不同的角色,像是管理員的眼睛、美少女的眼睛、狙擊手的眼睛,會有一些模擬的角色;那現在鸚鵡人,雖然有個角色,但他就是個模擬的角色,代替我們到處走。所以也會有人問我說:「張騰遠你就是鸚鵡人對不對?」我就會說不是,大家都是鸚鵡人。我覺得大家都可以是鸚鵡人,所以我才會把他的眼睛跟他的動作都畫得其實看起來有點呆,沒有表情或是很冷血,他只是來工作。在我的設定裡面他沒有性別,他就是來地球執行他的動作而已,因為我覺得這樣空的設定,可以比較容易讓大家進到他的身體裡面去想像。
李:您都多久完成一件作品?
張:其實我畫圖蠻快的,我只要靈感想好,整個大致方向有的話。像這張,預計十五天吧,大概兩個禮拜。但是畫完之後我都會一直擺著,看一看,其實整個完成可能多於十五天,只是就差不多那個時間,有時候可能會回頭改。只要想好方向,我在執行上還蠻快的。
許:會有畫畫的進度嗎?每天?
張:沒有很明確,但會做大概六到八個小時,就像上班族一樣,因為這就是我的工作啊,不然我要幹嘛(笑)
李:您的作品裡面都會有很多山的元素的原因是?
張:對啊,就是一個想像的遠方嘛。因為鸚鵡人總是在末日地球考古,那個末日地球我不會畫明確的場景,你不會認出這裡是哪裡,所以我通常會畫出很多想像中的景觀跟風景,讓他很像是,不知道在哪裡的那種狀態,很像是在遠方的感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