廖祈羽訪談

訪談時間:2017/09/22(五) 3:00 pm - 4:00pm
訪談地點:廖祈羽老師工作室
受訪者 :廖祈羽
訪談紀錄:李悅寧、許淳淳
影音紀錄:李悅寧、許淳淳

提問一:這次數位藝術節成果回顧展將展出您在第七屆數位藝術獎首獎的作品《Twinkle Series》,和 2015 年的《忘憂公園》,想請您經由這兩件作品來談談你這幾年來創作歷程的變化。

提問二:在一開始的創作中,多半選擇參與自己錄像作品的演出,近期作品則由其他演員演出,請問這樣處理的原因為何?不同的創作方法又是如何影響作品的呈現?

廖:《Twinkle Series》系列是從2011到2012年做的9件單頻道作品。其實我分次在不同展覽中以三件為一組發表,所以跨了一年的時間。
我先講一下好了,我是美術系的,當時北藝大美術系的組別就是水墨、雕塑、西畫還有版畫,沒有所謂的多媒體。我當時是西畫組,同時因為我對動態影像很有興趣,所以我早期有畫了一些動畫,但因為一個人製作動畫非常耗時,可能五分鐘就要畫很大量手繪稿,所以我就試著拍一些影像,在大二的時候開始拍自己表演,因此就開始了系列的作品。
的確很多人會問我說你早期自己表演跟邀請演員來表演有什麼不同或是為什麼這樣,我覺得應該是說一開始有些東西很身體經驗、蠻難言說的,要邀請演員的時候它必須要轉換成文本,不管是用說的方式或者是用寫的方式讓別人理解想要表達的事情,還是會透過語言再轉換成他的表演,所以那時候覺得如果要很直接、直觀的討論一些不管是情感的問題,或者是個人的身體經驗、身體感的東西,自己表演是最直接的方式。當時還有一個關鍵是,我希望自己同時是設定影像視角的人,也是被觀看的人;在我表演的時候很明確有面對觀眾的想像,所以在創作的角色裡頭算是蠻多元的。到後來,因為開始想擴大影像裡的空間場域,不管是角色比較多元或是內容比較複雜,面對工作龐大的作品時,相對我就希望我的工作可以比較單純,可以專注於想像影像畫面就好,因為如果同時要兼顧表演,又要當導演其實會有一些難度。同時我也試著跟演員溝通,我開始寫文本,有文本在,我就覺得我可以退出來,在一個比較遠的位置跟演員溝通,的確有一些差異。我剛才提到大學時期的作品,像是《充氣娃》、《搖啊搖》還有《一切都是為了討好貓》,進入研究所後一開始也是自己在作品裡表演,很多人會覺得我早期的作品都在討論性別問題,但是一直以來我並沒有覺得它只是在討論性別問題,也許是因為視角或是表演者在作品裡的裝扮或是意圖,當然很明顯它是一個女性的視角,可是相對很多時候,我是在描述人跟人之間不管是距離、情感或是一個緊張的關係,比如說《超營養早餐》那個系列,還有《好看小姐》。《好看小姐》不同場景裡有兩個人或三個人的角色,它看起來不是那麼寫實,而是有點扁平或是乾淨的場景,很像是從現實抽離,但實際上是模仿現實生活中的時刻或是片段,反而會更加凸顯生活中人跟人之間一些非常緊張的關係,或者是比如在《超營養早餐》裡,我是在完全看不到的情況下完成製作一頓早餐,這個過程反映某些飲食經驗或是家庭裡面某個成員——她每天負責做早餐,幾乎能憑著身體的記憶去完成早餐的所有過程。
我會開始做一些跟飲食經驗有關的作品應該是跟家庭背景有關,我的外婆、媽媽都很會做菜,我自己也蠻擅長的,家族也習慣花許多時間在料理這件事情上。我早期有兩件作品《愛的鮪魚三明治》還有《愛的蛋包飯》,當時閱讀向田邦子的一本書,裡面有一個短篇是在講她覺得男性跟女性作為廚師很不一樣的地方是男性會把料理這件事視為一種技術,所以他可以很冷靜地去處理料理,而女性在做料理的時候有很多情感的置入,例如你在做料理的時候會想像你在為誰而做,是為愛的人或是為想念的人做?作者自身也無法很冷靜地看待料理這件事。我覺得男性和女性也不是那麼絕對,但是對我自己而言,在料理的時候的確有蠻多情感的因素在裡面,所以當時我就做了《愛的蛋包飯》和《愛的鮪魚三明治》。後來也進一步開始做其他作品,譬如說《超營養早餐》,所以我剛剛提到自己平常有做料理,作品就是從日常的經驗再轉化來的。
李:還有《Twinkle Series》也是
廖:對。這個系列裡面每個人都有她們自己的名字,我們對人有很多既定的想像,像是他是來自哪裡所以他可能叫什麼名字,或是叫這個名字的人感覺應該要長什麼樣子,我們都會有類似這樣的想像,會想像他可能穿什麼樣的衣服,所以我覺得這件作品觸及到許多不同層面的討論。如果你看網站的話,這個作品只有影片,但其實在展覽的時候它是有文本的,她們每個人都有一個故事,但故事都沒有直接寫她們的名字,譬如說裡面其中一個故事是:有一群人住在深山面,他們自給自足,過著平淡卻單純、快樂的生活。有一天來了一位光鮮豔麗的女子,大家不知道她從哪裡來,她不像是跋山涉水,就這麼突然出現,所以大家一方面感到驚奇,一方面也相當好奇。女子帶來了一種很漂亮的糕點,富含奶油、很好吃的樣子,咬開裡面又有很鮮豔顏色的果醬,大家吃了之後欣喜若狂。又過了一段時間,女子消失不見了,即便大家絕口不提她,可是所有人都明白,自己再也回不到以往的快樂,就有類似像寓言的故事,但沒有說對照到哪一個影像,所以當時的想法是它有9個文本,大家在看故事的時候會連結到自己的一些生命經驗,就有一些想像,可是看影像的時候又對影像中的人物發生什麼故事有不一樣的想像,我覺得這樣作品就會變得很豐富。
很多人會覺得《忘憂公園》跟這次個展的《河》跟以前的作品很不一樣,可是我覺得它們還是有連續性,那個連續性是在於早期我就有寫文本,只是文本有時候是不能直接閱讀的。
《忘憂公園》裡面有很大一部分的想像來自於小時候我在相館拍照的經驗,有些老相館還有老師傅手繪的佈景,到後來可以做大圖輸出就做輸出,到現在有一些就是白背景,你想要什麼背景就幫你電腦合成,所以它有時間的變化。以前的人不像我們現在移動那麼容易,要去遠方蠻困難的,所以包含從手繪到早期輸出,佈景上有羅馬柱,或是很明顯異國情調的風景,但那些風景跟你的生活是完全不相干,它反映了人們對遠方的嚮往,所以就開始了這件作品的想像:從人們對遠方的想像,反映在那個背景,並且從背景不斷進步的過程去討論時代的變化。而故事是以一位女子為主角,她一生中經歷兩場大火,一場是中年家中祝融,另一次是她死亡之後,所以影像是倒述的方式,死亡之後回顧她一生的故事。她家裡火災後照片都不見了,以前的老相館會留客人的底片,如果要洗照片可以再回去洗,所以她僅有的一些照片就剩下在相館中拍攝的照片,因此旁白講的故事雖然是發生在生活裡的,但搭配的影像是她在相館裡拍照的畫面,一方面在談那個遠方跟現實,夢境跟清醒的差距或者鴻溝。這個系列計畫是三部曲,首部是《忘憂公園》,第二件是《河》,《河》是一對年輕夫妻的故事。所以它有這樣子的概念。
許:那拍片時候的那些佈景?
廖:我是請專門畫相館佈景的老師傅畫的。
李:現在還有這樣手繪的佈景?
廖:對,還有。不過現在沒有那麼多相館的需求,當然還有一些特殊復古風格的還會這樣做,另外有一些是會作為戲劇的場景。師傅畫的佈景很奇妙的是,你現場看的時候會覺得它很粗糙,一方面是因為它很大,另一方面是當它有一種粗糙的筆觸的時候,在鏡頭裡面會看起來比較有空間感,所以它其實是一個蠻有意思的視覺。
李:會跟同一團隊一直合作嗎?
廖:應該是說在《倒立》之前還沒有認識暉明,所以那幾件他就沒有參與到,但從《愛的鮪魚三明治》開始,大部分都是在暉明之前的工作室拍的,他擔任攝影師。因為當時也礙於一些預算和空間上的限制,編制小很多,就幾個人幫忙完成那些作品,但是到新的《忘憂公園》跟《河》的作品時就沒有辦法,一定要找劇組協助。可是因為視覺的美術設計跟聲音那些都是自己做,所以就是一個血汗工廠的概念哈哈。
李:這樣完成一件作品大概要花多長的時間?
廖:譬如說《河》跟《忘憂公園》我拿到國藝會的補助,從這個作品的概念發想到開始籌劃,然後想辦法找資金:一部分自己賺錢,然後想辦法申請補助。從前期製作到找工作人員協助,不管是演員還是劇組加入等等,其實蠻難去計算實際上到底花了多少時間,因為通常我們會同時進行許多事情,譬如說我剛剛提到中間要去賺錢,才會有經費拍片。真正拍攝的時間要縮很短,因為時間拖越長代表你製作費越貴,你拍兩天就是兩倍的價錢嘛。所以開始找演員到準備這些道具、美術設計,大概差不多抓三個月,真正拍片大概兩到三天,一定要把它拍完,不然費用會爆表。其實每一次拍都會爆表啦,就是會爆表到你會很窮這樣子。
然後這次數位藝術節的展覽會看到《忘憂公園》這件作品。

提問三: 您曾得過兩次數位藝術獎首獎,一次是以個人作品獲獎,另一次則是與藝術家張暉明共同合作的作品,這兩次獲獎對您來說是否有不一樣的意義?

廖:我拿到第一次首獎是跟暉明一起合作的,叫 《MimiLucy》 的系列計劃,是我們 2010 年開始的想法,一開始是想說,既然兩個人都有做創作,那就做一個合作計畫看看。
計畫名稱的由來,是每一次都會有兩個角色,一個叫 Mimi,一個叫 Lucy。Lucy 是人類最早發現的骨骸,Mimi 是因為暉明媽媽小時候會叫他 Mimi。所以每一次的故事都會有這兩個人跟不同的時空背景。第一集是關於他們去到一個新發現的地方,那裡只有他們兩個人,沒有其他人,所以有幾個探討的方向:一個是說,究竟他們是去到了一個沒有人去過的地方,一個新發現;或者是說,這個世界只剩下這兩個人。另外,因為作品裡有大量擷取自媒體的風景,或是一些影像。那些影像很像是我們常看到的世界上的名勝,因為看過很多次,對你來說就會變得很熟悉,可是你其實並未擁有真正到達那裡的身體經驗,所以他們到底有沒有離開居住的地方,然後他們的旅程有沒有開始?這也是一個開放性的問題。還有為何他們好像必須離開原本居住的地方?以一趟旅程包含這些討論,裡面有錄像、實體的雕塑,以多元手法展現這兩個人的形象,如同電影,一定會對角色有細微、較多的描寫,還有他們發生的事情。裡面包括文字和影像的部分,也有裝置,更有些戲劇的成份在裡面。
第二集,則是一位科學家與神秘少女同住一間屋子的故事,分成上下集。上集是說,這個男人住在一個種滿了植物的房子裡,看起來好像很少跟這個世界有任何關聯,也沒有任何人來拜訪過他,可是有一天就出現了一個少女來跟他住在一起。這個少女據說跟他以前的妻子長得很像,但這個妻子在很久以前就消失了,所以這是一個神秘的故事。第一集跟第二集是沒有關係的,但是都會由 MimiLucy 演出,還有這兩個角色的原型做發展,不過會發生在不同的時代。我們覺得蠻好玩的,也反映了兩個創作者在日常生活中共同生活,在創作裡面又扮演了不同的角色,這樣相對的關係。暉明自己的作品有錄像也有動力裝置,所以剛好他的擅長跟我的擅長在這個系列有良好的合作。平常雖然是各自做自己的作品,但也會進行一些討論。很多人會說,做視覺藝術蠻難跟別人合作的,通常合作會分手或是吵架等等,但是我們倒是蠻幸運的沒有這個問題,做完了一集半都沒事。
李:那如果有意見很不同的時候呢?
廖:我覺得還好,我們在討論的這方面還蠻理性的。雖然我本身做作品是很感性的,還有平常生活也是。但回歸到工作討論的時候,就會蠻理性的,要想辦法說服對方,但通常要說服另一個做創作的人,非常困難。然後我覺得那也是我在開始找戲劇、電影背景的人合作之後,感受到有許多值得學習的地方,因為他們非常習慣合作。但視覺藝術的人蠻常悶著頭自己做,所以與人合作我覺得有很多好玩的經驗。像暉明有幫一些戲劇、舞蹈做影像設計的經驗,所以他其實蠻常跟別人合作的;我的話是比較近期才開始跟其他領域合作,我覺得大家工作方式差異蠻大的。
許:之後的作品也會朝找演員跟劇組的方向進行嗎?
廖:嗯,因為像我剛才講到《忘憂公園》跟《河》是前面兩部曲,還會有第三部曲,是在講一對母子的故事。我已經有構思腳本了,還沒完全寫完,但也會是類似的形式,很像拍電影短片的方式來進行工作。其實你一旦追求了影像的品質之後,就回不去了,就會有一個想達到的標準。一方面是技術性的問題,一方面是構成那個影像的要件,當然不是說一定都要畫質清晰什麼,但就我現在的創作來說,這些很細緻的影像內容是重要的,沒有說哪個比較好或壞。因為可以精準地表達影像裡或是場景裡跟現實的一些對照,還有一些討論,所以這是必要的。早期的敘事結構可能是比較線性的,沒有那麼完整的敘事或故事性,可是影像的色彩濃度,或是人看起來的樣子、服裝等等,一直都是在作品裡面蠻重要的元素,到現在其實也是,大致上是這樣。
廖:獲獎的意義的話,我覺得團體的創作,在參加比賽的時候就會很沒有壓力,反正會覺得天塌下來有大家一起擔的感覺。
李:老師的作品裡面都有很多花的元素,為何會選擇這樣的素材呢?
廖:花嗎,最早的作品應該是《Power Garden》,因為那是一個花園,然後那時候我就開始採購大量的人造花。大家也會問說,假的東西為什麼常常出現在作品裡面?比如說《Power Garden》在講的是一個靈修的人,但是他的靈修又是在一個人造的花園裡面。草皮是塑膠的、花也是塑膠的,然後他會唱名一些好像很正面能量的字。所以它很衝突,有時候我們好像追求心靈上一些純淨、正面的東西,實際上所處的環境卻又是人造的。在《Twinkle Series》裡面,因為它有一個蠻明確的場景,是刻意製造出來的,要讓所有東西看起來漂亮、完美,靜止的時候會像是某種繪畫,有種古典性。那時候我想說,東西在自然的時候會有它自己的狀態,使用一些假花、假水果更能貼近那種刻意的精緻美好。在《Twinkle Series》 裡面,我也提到它像一種繪畫結構,人是靜止的,有些東西是動態的。早期很多畫裡面也是反映人的嚮往,比如說被畫的人會希望自己在影像裡面是什麼形象,或是刻意要穿什麼衣服象徵身份等等,也是一種角色的轉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