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彥任訪談

訪談時間:2017/09/16 (六) 2:00 p.m
訪談地點:臺北數位藝術中心
受訪者 :陳彥任
訪談紀錄:李悅寧、許淳淳
影音紀錄:李悅寧、許淳淳

提問一:能否與我們分享您在法國的求學、工作經驗等歷程,及其對您的影響

陳:我在大學的時候唸的是輔大影傳,它就是廣電系,只是輔大原本只有大傳系,後來變成三個系,新聞、廣告,其他學校都叫廣電,我們叫影傳,但其實就是廣電。那大學的時候我的組別就是在拍片,畢業製作也是拍劇情的短片,後來退伍之後,我先做了 Discovery 在台灣跟新聞局合作。現在有很多 Discovery 跟 NGC 的自製節目,然後我跟到的那部是台灣第一次跟 Discovery 合作,叫《台灣人物誌》,我們的劇組就是林懷民。我在製作公司做了一年之後離開,後來駱老師找我去視盟,我是那時候的秘書長,就帶大家做展覽,還有國藝會,那時候做了三檔展覽,然後決定要出國念書。
許:為什麼會選法國?
陳:我覺得原因有點無聊。我先去那邊學法文,學的過程之中我就申請學校。然後大學的過程跟視覺藝術協會秘書長這期間都有在做錄像的東西,所以我去是要念 Fine Art,然後我也申請到藝術學校。但是因緣際會我就想說還是留在巴黎好了,所以就考電影學校,就是本業。反正我留在那邊唸電影,然後實習、工作。也是製作公司,他們是做 TF on 的節目,就是台灣的老三台,其中一個節目的製作團隊。那段時間我覺得蠻開心的,也不會加班,出去拍片回來,中午阿姨會準備好吃的,大家就在樹蔭底下,吃生菜,喝點酒,大家聊天分享然後再去工作。那個在台灣是不可能實現的,但是就會覺得,工作是生活的一部分。在台灣很容易被客戶、廠商壓縮,兼顧跟生活品質應該是要可以達成的。雖然我回來完全沒有感受到這件事情,但應該是要有機會。那段時間接觸到的是他們的態度,像是不加班,還有暑假一般的公司行號,八月十號會放到九月十號,然後大家就自己出去玩。如果你去法國玩的話,大城市到暑假你會發現,裡面人都很少,他們都出國或是去南部度假了,這就是他們的習慣。回來之後就做跟影像設計、拍片還有劇場相關的工作。我覺得在法國,如果在巴黎的話有個連鎖的電影院叫 UGC,他有一個月的月卡,我記得是 19.8 元,然後就可以無限看。我記得那時候最常做的事,除了下課之後跟同學喝酒去玩,就是看電影,一直看電影。
我今年還是有回去,但就覺得有恐攻之後氣氛就比較緊張一點,然後我研究所的電影學校同學,在前年十二月,有人掃射劇場的時候他剛好在附近喝酒,所以就不幸在攻擊中走了。所以我回去就有點緊張。其他的話,很多事情,人生就是累積的啊。法國這段,能夠有機會一個人出國唸書的話,我覺得學習幫助很大,你會自己面對很多事情,也比較沒有負擔,交很多朋友,每天喝到一兩點。真的很開心,而且我去唸的時候已經比較老了,也有同學是工作過再來的,像是 27, 28 歲去念,大部份還是跟年輕人混在一起,他們也覺得看起來沒什麼差別。工作上就是,對於生活與工作的態度,他們不是切割開了的。上班場所的人有時候不一定是朋友,但是至少在我那段經驗裡,我們就像家庭一樣,工作態度就是互相尊重,去找在工作時間跟內容上的平衡。我記得我們一個禮拜都會一起吃午餐,大家會用聊天溝通的方式。

提問二:您曾與書法藝術家董陽孜合作作品《騷》,以及旅歐指揮家 廖曉玲及臺北市立交響樂團合作作品《音‧像拋物線》,能否請您與我們分享跨領域合作的經驗

陳:我覺得這蠻有趣的,董陽孜的作品在劇場的空間,然後有現場演出的爵士音樂,加上跳現代舞的舞者們,另外我這邊就是數位媒體,我會叫自己影像設計。那個系列對我來講好玩的地方是在,董老師的東西就是書寫在紙張上的文字,或是當作藝術品,或書法、畫作。但它就是呈現在宣紙上面,我們那時候的課題就是怎麼把它變成,在劇場的立體空間裡面再現,然後可以跟舞者做一個設計跟對應,這裡面我覺得最有趣的地方是在於,因為是三個不同的領域,他們其實會跟影像結合。通常編舞家會先想好他要表現的東西跟舞者肢體的展現,後來才會想到影像。那我們的作品算是,影像是其中一個主要的枝幹,跟舞者還有音樂一起發展。這過程中就會變成,如果主導不在一個人身上,那大家的溝通還有想法就很重要。大家一定都想把作品做好,但大家的語彙會不太一樣,那就會需要很多心力在溝通協調的部分。假設以我來說,很多東西是可以度量的,譬如說 pixel 多少,投影的角度,我的效果設多長,影像會在哪裡做轉折,對我來說都是有精確時間度量的東西。可是對音樂來說,它可能是一個主架構,但他們就是現場即興,所以遇到對點、或是其中一個章節可能是糾結,我的影像要怎麼去抓時間,那個語言的溝通就變得需要去花很多時間。再加上舞者,他們的身體可能需要累積集中能量,在某個情緒點再去做一個表現等。通常視覺上做效果,可能三十秒就會覺得疲乏,那要怎麼樣可以配合到舞者。因為他們通常都是來回來回之後,到某一個程度他才會到下一個。這三方面的配合就是,看大家要怎麼溝通。但因為做作品大家都有壓力,然後表演時間都是確定的,如果進度在時間點沒有達成,大家的情緒就會很糾結。
陳:就一個展演作品本身而言,對我來說是一個很好的學習機會,因為《騷》它不是一個年度就結束的專案,是一個從 2013 年到去年,是一個四年期間,不斷在修整、整理、沈澱跟調整,然後設計群眾一直在討論我們的概念,的一個歷程。它的好處就在於說,我們第二年可以回過頭看,我們第一年做的作品,有哪些覺得不足的地方,不管在各設計群裡面表現跟完成度的差異,都可以回頭去檢視,然後再創作。那個歷程我覺得作品可以變得更加成熟,然後在跟不同領域的藝術家工作,要去尋找彼此溝通,可以理解的語言。這兩個是我學習最大的,就實際演出部份的話,到第三年,我們去台灣其他城市巡演,在不同的劇場,台南水源劇場、嘉義、新北、宜蘭,你會看到作品在不同的場地的力量,還有空間大小對於作品的影響。因為我們原本是從實驗劇場出發的作品,放到比較大尺幅的劇場的時候,就覺得力量還有閱讀的方式改變了。
陳:我有做過幾場是只有跟音樂合作的,那現場會有交響樂團或是小型的室內樂,或者是管樂的編制。單獨跟音樂合作又是另外一件事情,現在蠻多音樂表演都會希望有影響,他們的出發點通常是,希望背景有個陪襯讓現場看起來熱鬧一點。但我做的專案都是,我們一起出發,就音樂的本身,為什麼需要這個影像,然後影像的意義是什麼,還有影像為什麼要存在,影像給音樂加乘的部分是什麼。它是一個在一起的表演,並不會就是一個播放螢幕保護程式而已。跟廖曉玲老師合作這件事情的話,對我有趣的點在於,交響樂團等等他們其實都是看譜在演奏,每個分部的整合就是靠指揮,所以指揮的好壞會影響到整個表演演出的內容,那樂手本身的功力也有差別。這就牽涉到說,不會像《騷》一樣是一個即興的,這是一個固定的,音樂本身要表達的意義就相對很重要。這是我第一次跟指揮老師看譜,每兩個禮拜會有一次,雖然我看不懂,但他就會跟我講說,這個樂曲要表達的意義是什麼。我們那次的表演在做的事極簡主義的東西,它的樂章會一直重複,但在重複的大章節裡會有一點改變的元素,所以它的東西是一直累積起來的。我是覺得蠻有趣的,雖然我五線譜看不懂,但老師還是會很有耐心跟我解釋說,樂譜跟樂曲的內容。給我的學習機會是,我要去理解他們在乎的是什麼。因為音樂老師跟我們在乎的點不太一樣,他們會喜歡精準,譬如說樂章到哪裡有改變,或是漸弱漸強,那是音樂上的情緒。他會覺得要對應,那我也會跟他溝通說,影像閱讀上,觀眾也有閱讀的節奏,如果一直都在很高的情緒的話,觀眾也會疲乏。但老師會覺得說,就樂曲而言的話,影像應該要一直都在,然後在一些地方做出變化。等於是又回到跟不同領域的藝術家工作需要瞭解的事情,但是因為跟廖曉玲老師的話,我們就只有音樂跟影像,所以工作就變得很細很直接,他的需求跟我的需求就會一直衝撞。
陳:雖然剛剛說演出的時間都是一樣的,但現場的演出還是會有長短。假設這是個二十三分鐘的表演,指揮畢竟是人的手,加上所有人的配合。所以有時候會是二十二分,或是二十四分,當然越專業這個差距會越小,但就要留這個空間,所以影像就不能做死,要留一些彈性的空間。在其他不同的,跟音樂相關的演出都會蠻常遇到這個事情的。

提問三:這次數位藝術節和張耘之共同合作作品,能否和我們分享此次創作中發想、以及合作的過程。

陳:我們這次是做一個聲音裝置還有影像連動的作品,基本上就是共同發展。在猛八那邊的話就是處理,怎麼現場製造一個聲響,再從那個聲響,觸動現場的揚聲器還有我這邊處理的影像內容,這是基本上的架構。一開始發想是猛八想到關於過往記憶跟再現的一個作品,它運用的材料就是,以前在他記憶中比較重要的物件,腳踏車。他是做聲音的,所以他就朝聲音這個方向想像,用腳踏車跟銅管,馬達會驅動腳踏車,有點像是記憶是個不斷累積前進的東西。鋼管的話,它放的角度會讓腳踏車跟他產生撞擊,就會產生聲響,這代表的是一個記憶的節點,不斷地產生。它等於是持續發送訊號給我,然後我這邊的延伸是,我會去搜集我這邊的影像。跟猛八的合作是,要想說怎麼把彼此的概念做個結合,又不會衝突,因為是兩個藝術家的合作。
陳:其實這個作品主要要表達的就是一個記憶的追尋跟再現,猛八長期是個音樂工作者,我就是做影像的創作,不管是商業的影像內容、紀錄片或是劇場的影像,或是藝術這方面。我們的討論過程就是先去找到共同有興趣的事情,最後的作品是把記憶做梳理然後做呈現,猛八就是找他熟悉的聲音,又不想只是一個現成的檔案,就想到要用現場實際的聲音裝置,用現場驅動的聲音,連結回到電腦程式,有個虛實的對應。合作的話,畢竟不是自己一個人,作品的產生跟要求,每個人在乎跟要求的細節不一樣,所以就要去平衡,因為作品不是自己一個人的。因為我一直都在做數位媒體的東西,影像錄像,要透過播放,不管是平台、劇場的空間或是藝術展演的空間,不是透過電視就是透過投影機等等,播放設備在轉換,基本上創作上,用錄影機或是電腦直接創作。對我來說它有點虛無縹緲,如果這個檔案沒有被開啟播放的話,這個東西就不存在。那跟猛八合作有趣的地方在於,聲音其實也是這樣,那我們在嘗試做的事情是,我們把觸發的東西真實化,變成一個真實的物件。那這個過程中我們就討論到回憶的部分,要如何去呈現腦袋中不同回憶的連結,我們就想到用猛八過往記憶裡面重要的元素,就是腳踏車。我們在台灣選了六個點,都是有中央氣象局在監測風速、濕度還有溫度的資料,每個小時做更新。我的背景是拍影片,很大的特色是劇組每次去拍的地點會不一樣,像有去過合歡山的北峰,或是花蓮的溪,就是一直在移動。而且我們是當天移動,前一天的上午還在三千多公尺的山上,隔天就直接去海邊拍,直接溯溪進去。那移動跟旅行就成為我生命的一部分,像我前天從甘肅回來。前一陣子,七八月我們從紐約、墨爾本、奧克蘭、馬來西亞首都吉隆玻,一直都在旅行的過程。這些地方我們去拍攝之後,拍攝的素材就是我生命記憶的一部分。那這個作品對於我來說要怎麼呈現這個回憶,我在台灣找尋六個點,然後去收錄那個地方對我直接視覺感官上想記錄的東西,搭配猛八的裝置,現場投影。有時候我們在回憶,可能記得很清楚但腦中的影像細節會有些模糊,你會覺得你有看到但不是真的存在。我們用中央氣象局的三個參數控制 RGB、透明度跟扭曲。記憶裡面複雜的東西會影響記憶的呈現,那我就用這個去改變六個點的影像,猛八就用這個去改變聲音的內容。現場的話會同步一起播放出來,也像是個實驗,如果記憶裡面的東西透過再轉換的話,它聲音跟影像的結合會如何。